媽媽，我把試卷弄髒了

第一章 　　高三那年，我從鄉下被接回了家。 　　看著我掰著手指頭算加減乘除，而同歲的哥哥，已經成了千萬粉絲的學習博主。 　　身為教育專家的爸媽紅了眼眶，心疼地抱著我。 　　“是爸媽對不起你，把你丟在鄉下，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 　　為了我，媽媽辭掉了年薪百萬的工作，每天陪在我身邊，給我補習。 　　從不應酬的爸爸，開始每天陪客戶喝酒，只為給我請最好的補習老師。 　　哥哥更是每晚直播輔導我學習。 　　可開學摸底考，一百五的數學卷子，我只考了九分。 　　媽媽看著那鮮紅的個位數，徹底崩潰了。 　　她一把將我的卷子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跟你爸都是名牌大學畢業，你哥更是天才，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蠢貨！” 　　“我為了你臉都不要了，辭職在家陪讀，你就拿九分來回報我？！” 　　哥哥陰沉著臉，走了過來，對著鏡頭開啟了一個新的互動功能。 　　“各位粉絲，從現在起，你們可以出題，我們會實時投屏。” 　　“今天，她不把所有題目都做完，就不准吃飯，不准睡覺！” 　　瞬間，成千上萬的難題像瀑布一樣刷滿了整個屏幕，從小學奧數到微積分。 　　我被按在書桌前，看著那片永遠也做不完的題海，絕望地拿起了筆。 　　我想起了在鄉下時。 　　爺爺奶奶總誇我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小孩。 　　為什麼到了媽媽這裏，我就成了罪人？ 　　媽媽，我不是廢物，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 　　直播間的鏡頭對準我的臉，彈幕快速滾動。 　　“別裝死，快做題。一道題一架飛機，主播加油。” 　　“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是不是要猝死了？” 　　“樓上的聖母滾，這種廢物就該電一電，不然對不起她爸媽的付出。” 　　我的心臟被攥緊，每一次收縮都帶著一陣絞痛。 　　媽媽說過，身體不舒服要告訴她，免得影響學習效率。 　　我記得的。 　　我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媽，我胸口疼。” 　　只要她能讓我休息一下，哪怕只有五分鐘，我一定會把下一道題做出來。 　　媽媽正盯著哥哥手機上的直播數據，頭也沒抬。 　　“少來這套。” 　　她的聲音很冷。 　　“你哥當年發燒四十度，還在堅持刷奧數題庫，一道沒錯。” 　　“你才做了幾道題，就這裏疼那裏疼？” 　　哥哥聽了，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他熟練的對著鏡頭解釋：“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典型的逃避型人格，遇到困難就想用示弱來博取同情。” 　　說完，他開啟了全員禁言。 　　整個直播間瞬間安靜，只留下一條血紅色的置頂橫幅。 　　【不做完所有題目，不准睡覺！】 　　耳邊的嘲諷聲漸漸遠去。 　　眼前的漩渦越來越大。 　　我想起鄉下的奶奶。 　　她總是在夏天的夜裏，搖著蒲扇告訴我，人死的時候，靈魂會變得很輕很輕，可以飛到天上去，變成星星。 　　我好想變成星星。 　　這樣，就能看見奶奶了。 　　“啪”的一聲。 　　是筆尖折斷的聲音。 　　緊接著，喉嚨一甜，一口溫熱的血湧了出來，噴在我面前空白的試卷上。 　　對不起，媽媽。 　　今天的題…我做不完。 　　世界突然就安靜了。 　　胸口不疼了。 　　身體也好像真的變輕了，輕飄飄的，從椅子上浮了起來。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到自己還趴在書桌上，一動不動。 　　媽媽終於走了過來。 　　她看到卷子上的血，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但那慌亂只持續了一秒。 　　她大概是覺得，那是我故意打翻的紅墨水。 　　媽媽，那不是紅墨水。 　　對不起，我把你的試卷弄髒了。 　　我看到她眼裏的慌亂，迅速轉為憤怒。 　　“沈瑤！你現在長本事了是吧？還學會搞這種小動作了？” 　　“行，我今天就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咔噠”一聲。 　　房門被從外面反鎖了。 　　媽媽冰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很刺耳。 　　“今天不把這些題全部做完，你就別想從這個房間裏出來！” 　　第二章 　　房間裏安靜的可怕。 　　只有直播設備閃著微弱的紅光。 　　我的身體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了爸爸媽媽和哥哥小聲的交談聲。 　　“衣服換好了嗎？你王叔叔的飯局，不能遲到。”是爸爸的聲音。 　　“換好了，辰辰，快點，你爺爺奶奶也去，別讓他們等急了。”是媽媽。 　　哥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知道了，催什麼催。” 　　他們要出門了。 　　要去參加熱鬧的家族聚餐。 　　而我，被鎖在這個房間裏。 　　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我，讓我無法停留在原地。 　　我只能跟著他們，穿過那扇緊鎖的房門。 　　不要走… 　　媽媽，我還沒有做完題，你們要去哪裏？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所以你們不帶我了？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哥哥腳上那雙限量版球鞋，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盛裝打扮，看起來和房間裏那個逐漸冰冷的女孩毫無關係。 　　一家人坐上了車，暖氣開的很足。 　　哥哥一上車就拿出手機，炫耀著：“爸，媽，你們看，我直播間的熱度又破紀錄了！剛才同時在線人數超過了二十萬！” 　　媽媽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不愧是我兒子，就是有出息。” 　　爸爸也贊許的點點頭：“保持住，這個帳號是你以後人生的重要資本。” 　　他們笑著，計劃著美好的未來。 　　我試著去碰媽媽的手，那裏曾經是我最貪戀的溫暖。 　　可我的指尖，卻毫無阻礙的穿過了她的身體。 　　媽媽，你的手還是那麼暖。 　　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了？ 　　是我太涼了嗎？ 　　車子在路口等紅燈。 　　路邊一隻瘦弱的流浪狗，突然對著我們的車窗瘋狂的叫起來。 　　那叫聲很淒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叫了幾聲後，它又發出一陣陣哀鳴，夾著尾巴，嗚咽的看著車裏的我。 　　它在可憐我。 　　爸爸被吵得心煩，搖下車窗，正準備呵斥那隻野狗。 　　卻聽到旁邊一輛等紅燈的車裏，有人正在看手機，大聲議論著。 　　“我靠，快看這個直播，這妹妹是不是出事了？都快兩個小時了，趴著一動沒動啊！” 　　“真的假的？我看看…臥槽，她手都發紫了！趕緊報警啊！” 　　爸爸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爸一把從哥哥手裏搶過手機，盯著直播畫面。 　　畫面上，我依舊維持著“趴著睡覺”的姿勢，一動不動。 　　媽媽眼裏的那一絲擔憂，很快就變成了鄙夷和憤怒。 　　“我就說她是裝的！這個賤丫頭，為了不去見親戚，真是臉都不要了！” 　　爸爸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他把手機扔回給哥哥，聲音裏透著厭惡。 　　“把直播間音量開到最大，就給她循環朗讀數學公式。” 　　“我倒要看看，她能睡多久！” 　　我沒有裝… 　　媽媽，我只是太累了，睡著了。 　　等我睡醒，我一定把所有的題都做完。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伴隨著這些我聽不懂的公式，車子平穩的駛入了五星級酒店停車場。 　　他們下了車，走向那場沒有我的盛宴。 　　而我，只能跟在他們身後。 　　第三章 　　酒店最豪華的包廂裏，坐滿了沈家的親戚。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我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爺爺奶奶，在看到爸爸媽媽身後沒人時，眼裏的光暗了下去。 　　“瑤瑤呢？” 　　奶奶顫巍巍的站起來，焦急的朝門外張望著。 　　“不是說今天帶瑤瑤一起來嗎？孩子接回城裏，我這個當奶奶的還沒好好看過一眼呢。” 　　媽媽在她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面前的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媽，您別急。” 　　她微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無奈。 　　“瑤瑤那孩子，脾氣倔得很，在鄉下野慣了。說不想來見長輩，這會兒正在家裏跟我們鬧絕食呢。” 　　我的靈魂在半空中漂浮著。 　　滿桌的好菜，我卻聞不到一絲一毫的香味。 　　只覺得很冷。 　　我看見奶奶失望的坐了回去，偷偷的將一個剛出鍋的大雞腿，藏進了她外套的口袋裏。 　　嘴裏還小聲的嘟囔著：“這孩子，就是愛吃我燒的雞腿…等會兒給她帶回去。” 　　一個打扮時髦的嬸嬸開了口，語氣裏滿是吹捧：“哎呀，二嫂，你也別太操心了。辰辰這麼優秀，不就行了？” 　　“是啊是啊，”另一個叔叔附和道，“我們辰辰可是千萬粉絲的大網紅，未來的高考狀元！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能有什麼出息？” 　　親戚們立刻開始誇讚起哥哥。 　　哥哥謙虛的擺擺手。 　　“哎，大家別這麼說。” 　　他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桌人聽見。 　　“我這個妹妹，在鄉下野慣了，根本不服管教。今天直播學習，大家也都是見證人，做著做著題就開始裝暈，還要死要活的。” 　　“為了她，我媽工作都辭了，我爸天天出去應酬拉關係，結果呢，人家根本不領情。” 　　他幾句話，就說我不知好歹。 　　一時間，整個包廂都成了對我的集體審判會。 　　“我就說，鄉下長大的孩子就是不行，一身的壞毛病。” 　　“肯定是基因突變，不然怎麼解釋一家子學霸，出了個草包？” 　　“幸好還有辰辰這個天才撐著，不然沈家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 　　“砰！” 　　奶奶氣的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她枯瘦的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指著一桌子的人。 　　“你們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瑤瑤是全世界最乖的孩子！她在鄉下的時候，每天都給我畫畫，畫天上的雲，畫地裏的花，比誰都懂事！” 　　“是你們！是你們把她接回來，逼得太緊了！” 　　爸爸終於放下了筷子。 　　他慢條斯理的擦了擦嘴，神色威嚴的看著奶奶。 　　“媽，你不懂教育。” 　　“玉不琢，不成器。她現在受點苦，是為了將來能有出息，不當一個社會廢物。” 　　“我們把她鎖在家裏，就是為了讓她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錯在哪了。” 　　反省？ 　　我飄在奶奶身邊，多想抱抱她，告訴她別生氣了。 　　別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跟他們生氣。 　　但我一靠近，奶奶就猛的打了個寒顫。 　　「哎喲，這包廂的空調怎麼開這麼冷？」 　　奶奶，是我。 　　是我太冷了。 　　我看著奶奶口袋裡那個為我藏起來的雞腿，魂體都開始劇烈的顫抖。 　　那個雞腿，熱氣騰騰。 　　可我，永遠也吃不到了。 　　第四章 　　包廂裡的氣氛，因為奶奶的發怒而陷入了僵局。 　　「你們不信？」 　　奶奶哆哆嗦嗦的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折的皺皺巴巴的信紙。 　　「這是瑤瑤前幾天偷偷寄給我的！你們看，這是她畫的畫！」 　　她小心翼翼的展開那張紙，像是捧著什麼寶貝。 　　「她說想家了，想回鄉下…你們看看，她畫得多好啊！」 　　畫紙上，是鄉下那片一望無際的油菜花田。 　　金色的花海裡，站著四個人。 　　爸爸，媽媽，哥哥，還有我。 　　爸爸把我高高的舉過頭頂，媽媽和哥哥站在兩旁，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 　　那是我來城裡後，唯一能支撐我活下去的幻想。 　　可媽媽，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一把搶過那張畫，眼神裡滿是鄙夷和不耐煩。 　　「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些沒用的東西！」 　　「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愛好，才把她給毀了！一天到晚不想著學習，就知道畫畫畫，能畫出個清華大學來嗎？」 　　話音未落，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張畫撕成了兩半。 　　然後撕成更多碎片。 　　「我們沈家，不需要不學無術的畫家！」 　　「我們家，只需要清華北大的高材生！」 　　她尖銳的聲音迴盪在包廂裡。 　　那張畫的碎片，被她狠狠的扔進了旁邊裝骨碟的垃圾桶裡。 　　畫被撕碎，我感覺自己對這個家最後的留戀，也斷了。 　　媽媽，我不疼了。 　　我也不想要機會了。 　　我的魂魄開始變得透明，甚至連奶奶悲痛的哭喊聲，都變得遙遠起來。 　　就在媽媽以為自己大獲全勝，成功「教育」了不聽話的老人時。 　　哥哥的手機，突然瘋狂的嗡嗡震動起來。 　　是視訊電話的請求。 　　哥哥不耐煩的接通，本想對著鏡頭炫耀一下他們家高檔的家庭聚餐。 　　可手機螢幕一亮，他卻愣住了。 　　直播間裡，彈幕全是紅色的字。 　　「報警！快報警！主播你妹妹真的出事了！」 　　「我放大了看，她嘴角有血跡！不是睡著了！」 　　「主播你快回家看看吧！已經三個小時沒動了！她的手都變成青紫色了！」 　　「我們已經報警了！地址就是你們家！」 　　「砰——！」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的推開。 　　進來的不是服務員。 　　而是兩名臉色凝重、身穿制服的警察。 　　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法醫。 　　全場瞬間死寂。 　　為首的警察目光銳利，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我爸爸媽媽的身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剛剛用便攜打印機打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趴在書桌上，嘴角掛著血絲，身體僵硬的特寫。 　　警察的聲音很冷，一字一句，清晰的打破了包廂裡虛偽的氣氛。 　　「誰是沈瑤的監護人？」 　　「我們接到大量群眾報警，你們的女兒在直播中發生意外。」 　　「經過我們技術部門的初步判斷，確小說截斷點內容如下: 認已無生命跡象。」 　　「死亡時間，推測爲兩小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