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華年

回去的路上，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照常對顧銘噓寒問暖，問他晚飯想吃什麼。 我很有自知之明，只會拿該拿的，跟我無關的東西我都不關心。 顧銘板著一張臉，報了幾個菜名。 我看見他在偷偷咽口水，我有點想笑。 別的不說，我的廚藝是真的不錯，這三年來，陸氏父子都圓潤了不少。 回到家後，顧銘立刻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我沒理會，徑直去了廚房做飯。 三菜一湯做好，我去喊他吃飯，還沒敲門，就聽見了裏面的歡聲笑語。 顧銘在打視頻電話。 因為開的是免提，所以我聽得很清晰。 有顧雲霆的聲音，還有一道女聲。 她叫顧銘「寶貝」，而顧銘則喊她「媽媽」。 顧銘興奮地告訴她，同學們都很羨慕他的手鏈。 我本以為那條手鏈又是顧雲霆買來哄他的，這樣的事情以前不是沒有過。 這幾年沈銘雖然不在，顧雲霆卻一直小心地維護著顧銘和她之間的聯系，為的就是有一天沈銘回來，能夠順利地回歸孩子身邊。 現在看來，手鏈應該真是沈銘設計的。 花費六年時間，顧雲霆終於找到了她。 今天所謂的出差，也不過是為愛奔赴。 怪癡情的。 我無意打斷他們的天倫之樂，默默坐回了餐桌旁玩手機。 確認顧銘已經掛斷電話後，我才去敲門叫他吃飯。 吃過飯後我開始收拾，顧銘還坐在桌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顧銘的長相幾乎是顧雲霆的翻版，俊朗又矜貴。 只是顧銘的眼睛會更漂亮，大概是因為眼神足夠純凈。 很像我記憶中的那雙眼眸，但也還是及不上。 我撐在桌邊笑著問他：「有什麼事情要跟阿姨說嗎？」 顧銘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回了房間。 我不在意，也沒有探究的心情。 我的工作只是需要確保他的衣食住行沒有問題。 至於其他，不是我該管的，我也管不了。 晚上，我裹著毯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跟著電影哭得稀裏嘩啦。 顧雲霆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哭得整張臉都腫起來的我。 他有些震驚，我有些尷尬。 我連忙站起身，一開口就是濃重的鼻音：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他走到我身前，看向我的目光沉靜柔和，連語氣都放輕了許多。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我指了指電視：「看電影。」 他看了我一會兒，像是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想摸我的頭。 在我躲開之前，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沈銘」。 他踱步到陽臺接電話，我識趣地躲去了廚房，等他打完電話我才走出來。 「顧雲霆，下周我們去把婚離一下吧。」 沈銘回來了，正好協議也快到期了。 我以為顧雲霆會痛快答應，畢竟我這個替身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但顧雲霆的神色卻驟然冷了下來。 「你就這麼想離婚？」 「下周我沒空。」 說完他不再理會我，徑直去了顧銘房間。 我愣在原地，有點不明所以。 我和顧雲霆說是夫妻，其實更像是勞務雇傭關系，他給錢我辦事。 如今合約到期，他也順利找回了心上人，難道不該趕緊解除合同皆大歡喜嗎？ 這又是抽的什麼風？

週末兩天顧雲霆都去了公司加班，早出晚歸，我也沒機會再跟他說離婚的事情。 週一早晨，他突然塞給了我一個小盒子，說是隨手在拍賣會買的小玩意兒。 我急著送顧銘去上學，隨手收下放進了包裏。 我照例帶了一些自己烤的小蛋糕去幼兒園，孩子們圍著我甜甜地說「謝謝阿姨」。 顧銘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越過小朋友們進了教室。 送完孩子，我讓司機送我去了醫院。 到病房的時候，宋爍正站在窗前練八段錦。 看見我後她笑了起來：「今天又是什麼好吃的？」 我晃了晃手裏的保溫桶：「你最愛的雞茸香菇粥。」 我們一人一碗，坐在床邊吃了起來。 我拿出手機點開照片，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在大理的家，已經找人打掃好了。」 「下周你出院後先帶阿煜過去，看看還有什麼要添置的，我這邊結束後就過去找你們。」 宋爍看過後什麼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我手裏托著碗，轉頭看向窗外。 透過窗格，外面是碧藍的天空，卷成一團的雲隨風緩緩浮遊，柳枝也在輕輕搖晃。 「燦燦，是我們拖累你了。」 我看著那幾朵盈白的雲，突然問道：「小爍，你說阿煜會喜歡那個小院子嗎？」 宋爍愣了一瞬，隨後目光變得悠長柔和，她笑了起來。 「會的，哥哥最喜歡有風的地方了。」 我也笑了：「那就好。」 宋爍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們一起坐在床邊看雲，看樹，看太陽。 看著長椅上的人從一對母女換成一對夫妻，然後又換成了一位老人。 就像每個人生命中的過客，總是這樣來去匆匆。 我輕聲說：「小爍，我們之間不必談拖累。」 「沒有你和阿煜，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宋燦。」 「我們是一家人，十年前就是了。」 下午我買完菜去接顧銘放學，老師卻告訴我顧銘上午就被接走了。 她說，顧銘是和爸爸媽媽一起走的。 回到車上後，我思索再三，還是覺得應該給顧雲霆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雖然接走顧銘的大概率是他和沈銘，但孩子的事情還是要嚴謹一些。 我正準備打電話，卻掃到朋友圈有顧雲霆的微信頭像，還帶著未讀的紅點。 我點進去看了一下。 五分鐘前剛發的。 是一組 9 宮格照片，最中心那張是他們一家三口的開心合照，背景是一片海灘，三人都穿著成套的親子裝。 看得出顧銘是真開心，三年來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暢快。 顧雲霆也第一次穿顏色這麼靚麗的衣服，站在沈銘旁邊褪去了嚴肅，整個人顯得很柔和。 很般配的一家人。 既然朋友圈已經幫我確認，就不用再打電話了。 陸氏父子不在的這幾天，我算是放了個小長假，每天做了飯帶去醫院和宋爍一起吃，再一起歇歇逛逛。 很悠閑。

接到顧雲霆電話的時候是在深夜。 我已經睡著了，被手機鈴聲吵醒。 那邊顧雲霆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還摻雜著顧銘的哭鬧聲。 「宋燦，你現在能不能來一趟兒童醫院？」 顧雲霆說這幾天顧銘都睡得不好，再加上又吹了海風，今天突然發起了高燒，現在在兒童醫院，但他一直哭鬧很不配合。 我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天色，起床收拾東西。 顧銘睡眠質量一直很差，我剛來陸家那會，他經常睡到一半就會突然驚醒，然後就一直哭鬧，我經常徹夜抱著他唱搖籃曲哄他入睡。 最近兩年倒是好了很多，但他還是很認床。 如果有需要在外面過夜的情況，一定要帶上他慣用的小枕頭和床單被罩，還有睡衣，不然他就會睡不好。 以往顧銘和爺爺奶奶一起出行，我都會提前把東西準備好。 因為一直是我在負責，所以顧雲霆也不清楚。 距離病房還有一些距離的時候，我就聽見了顧銘的哭鬧聲，嗓子都哭啞了。 我本以為沈銘也會在，卻沒想到病房內只有顧雲霆和顧銘。 顧雲霆看見我後神色一松；「你來了。」 顧銘躺在病床上，一張小臉通紅，不知道是燒的還是哭的。 我讓顧雲霆把孩子抱起來，快速給病床換上床單被罩和枕頭，又給顧銘換上了睡衣。 我把顧銘抱在懷裏，側躺在他旁邊哄他入睡，顧銘漸漸安靜下來。 他縮在我懷裏，小手抓住我的衣角，喊我媽媽。 我摸摸他滾燙的臉，果真是燒糊塗了。 我可不是他媽，我只是他的保姆。 一番折騰後，顧銘終於安穩地睡著了。 護士順利地給他打了針，我和顧雲霆坐在沙發上休息。 顧雲霆給我倒了杯水，他揉揉眉心：「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我搖頭：「沒事，這是我的工作。」 「以後你們帶他出去的時候，帶上他的枕頭、睡衣和床單被罩就好了。」 顧雲霆看了我一會兒，問道：「我那天給你的小盒子，你打開看了嗎？」 「還沒，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我從沙發另一側的包裡拿出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鑽戒。 顧雲霆突然覆上我的手：「燦燦，別離婚好嗎？」

我不知道顧雲霆和沈銘之間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他願意拋下等了6年的人，轉而向我求婚。 但我很清楚，一定不是因為他有多愛我。 顧雲霆這個人，自律穩妥得可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從理智出發權衡利弊後的最佳選擇。 不過我也無意探究這背後的動機。 我向來不喜歡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花費心思。 我從他掌心抽出手，把戒指放在了茶几上。 「顧雲霆，我們只是協議夫妻，如今協議到期，我們也該結束了。」 他坐在我身側，好像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反而自顧自解釋道： 「燦燦，如果是因為沈銘，你可以放心。」 「我和她已經結束了，這次出行也只是因為她說想見見顧銘，往後我們不會再聯繫。」 「這幾年有你在身邊，我很安心，顧銘也很依賴你，我們就這樣生活下去不好嗎？」 我看著顧雲霆，面色平靜：「不好。」 「你和沈銘怎麼樣我不清楚，也不關心，但我們不可能。」 當初為了給宋爍治病，我才答應顧雲霆和他做協議夫妻。 如今宋爍已經好了，我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我們會在有風的地方定居。 顧雲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回答得這麼乾脆，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絲受傷。 「燦燦，你對我真的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我笑了一下：「有啊，對大方雇主的感激之情。」 這話我是真心的。 當初如果不是他給的三千萬，我和宋爍的兩條命早就沒了。 所以這三年，我盡心盡力照顧他們父子倆，只要是和他們有關的事情，我幾乎隨叫隨到。 但也只能止步於此。 我自認為我表達得已經夠清楚了，顧雲霆卻好像並不太接受。 「你不用這麼快回答我，我不著急。」 「很晚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就行。」 顧銘因為發燒太久，引起了輕微的肺炎，需要住幾天院。 顧雲霆直接把工作搬到了病房，一直陪著，沈銘倒是一次都沒來過。 我每天在家做好飯，再送到醫院。 那天我正在喂顧銘吃飯，卻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說宋爍突然腦出血，正在搶救。 我一下沒拿住碗，摔在了地上，瓷片碎裂的聲音把顧銘嚇了一跳。 顧雲霆正巧從外面進來，他快步走到我身前，問我怎麼了。 我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怎麼會這樣？ 我昨天去看她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她本該明天出院的。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的。 怎麼會？ 我抓住顧雲霆的袖子，眼淚無知覺地往外噴湧，一句話幾乎用盡了全部力氣。 「送我去人民醫院。」 顧雲霆扶著我往外走，叫了兩個護士進去看顧顧銘，又給自己爸媽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他一路疾馳，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送到了醫院。 醫生跟我說宋爍是在庭院散步的時候突然暈倒的，腦部出血點的位置很不好，叫我做好心理準備。 外面雷聲陣陣，下起了暴雨。 雨點沖刷著連日的悶熱，空氣裡也多了幾分潮濕。 搶救八小時後，宋爍還是走了。 我生命中曾出現的兩束光，先後黯淡直至熄滅。 我平靜地操辦了她所有後事，顧雲霆想幫忙，我沒讓他插手。 宋爍火化那天，太陽很大。 我抱著骨灰盒站在街邊，偶爾能聽到路過的人感慨，陰了這麼久的天終於放晴，是個好天氣。 我木然地抬頭看太陽，只覺得奇怪，這麼烈的暖陽，怎麼會一絲溫暖都照不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怎麼也邁不動腳。 這街上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沒有。 曾經我不明來處，如今也不知去處。 「回家吧。」 顧雲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他拉著我上了車。 回到家後我睡了一覺。 做了很多夢，迷迷糊糊，虛虛實實。 恍惚間有個人坐在我床邊，伸手探我的額頭。 屋內沒開燈，很暗，只有門邊的一束光照進來。 他背著光看我，我不自覺抬手撫上他的眼睛。 他抓住我的手，聲音沉靜無波。 「我和他很像 嗎？」 一瞬間，我清醒過來。 我想抽出手，他卻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