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餘生

很快，大屏幕裏出現了我的身影。 背景是醫院腫瘤科室外。 只是下一刻，我便拿著病歷擋住鏡頭，語氣不耐： “我說了不拍，能不能不要再跟著我！” 畫面外，一道成熟且十分真誠的女聲響起： “小妹妹，我叫秦舒，我不是騙子，我是《滾吧癌症》節目組的，我可以幫你。” 我拿開病例，鏡頭裏出現我瘦削且毫無血色的臉。 但很快，我又將病歷懟到鏡頭能拍得清的角度，指著上面的診斷結果： “知道什麼是全野生型直腸癌嗎？ 知道什麼是伴腸母胎分化腺癌育兒形嗎？ 這是從母胎裏帶出來的癌症，是罕見病，全國只有5例， 沒有對症的化療方案。 醫生說，我最多只能活一年。” 畫面裏一陣沉默。 我只扯扯唇： “你幫我也沒用，我只有死路一條，你還是找別人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們節目組的出場費還是很高的，只要你答應拍攝，你就能有錢治病。” 女人將我拉住。 我搖搖頭，苦澀一笑： “質子化療，目前唯一對我有點作用的化療，你知道化療一次要多少錢嗎？”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我拿開她的手，轉身離開。 下一秒，我卻突然跪了下來，倒在地上。 鏡頭劇烈晃動，鏡頭外，是驚慌的呼喊聲： “小妹妹！”

【再見餘生第二篇——2023年9月10日——全員光頭】 “你是今年的文科狀元，以全省第一考上清北的宋禾，對嗎？” 我剛在理髮店落座，面露不悅： “你又來幹什麼？” 秦舒的聲音依舊溫柔，像知心大姐姐： “你上熱搜了，網上都說你是白眼狼，你爸爸砸鍋賣鐵供你考到清北，你卻嫌他落魄，配不上你。 “但是他們不知道，你得了癌症，我們給你拍個紀錄片，你也能沉冤得雪。”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得很難看： “我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是白眼狼，尤其是……爸爸。” 說完，我沒再理會她，只摸了摸我的髮梢，垂眸苦笑，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爸爸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最愛的頭髮。” 再抬頭時，眼眶已經發紅。 “托尼老師，麻煩幫我剃個光頭。” 聞言，托尼老師有些不可置信： “你確定嗎？你的頭髮這麼長這麼好看，而且看起來平常經常護理。” 確實經常護理，前幾天爸爸才給我護理完呢，他最愛給我洗頭髮了。 我堅定點頭，語氣像在說什麼很平常的事： “得了癌症，就算現在不剪，以後接受化療後，也會掉光的。” 話落，托尼老師沒再多言，只是抖著手給我剃頭髮。 兩分鐘後，我成功變成了一個光頭。 起身道謝，準備付款，卻被托尼老師攔住： “免費，你不用付款。” 但我還是將他攔著的手拿開，掃碼付了款。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只是下一秒，托尼老師卻拿起剃刀，往他自己的頭上剃。 “那我陪你，我覺得剃個光頭好像也蠻酷的。” 我愣在原地。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秦舒也開口道： “給我也剃一個，我也想嘗試一下光頭造型。”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靚麗的秀髮便落了地。 兩行眼淚從眼角滑落，“其實你們不用這樣……我真的……還好……” 但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笑，笑得憨憨的。 走出理髮店，我轉身，面對著鏡頭： “我答應你的拍攝，我不想欠任何人。”

【再見餘生第三篇——2023年9月11日——父愛無聲】 “你為什麼要和你爸爸斷親，讓他和你一起面對不好嗎？” 鏡頭外，秦舒的聲音響起。 我苦澀一笑，“不好！” “為什麼？”秦舒面露不解。 我沒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機，從相冊裏找出一個三年前收藏的新聞視頻。 手機屏幕上，很快出現了我爸爸的樣子。 凌晨2點，他穿著外賣服，蹲在街邊吃著一碗素麵。 那時的他，不過40出頭，雙鬢便有些發白。 記者提問他： “叔叔，你為什麼就吃一碗素麵？” 爸爸吃得津津有味，只回道：“夠了。” 記者再提問： “你手裏提著一袋肉，為什麼不吃？” 爸爸看了眼手裏的肉，滿臉笑意： “留給我女兒明天早餐吃，嘿嘿。” 記者再次提問： “為什麼這麼拼？大半夜還跑外賣？” 爸爸似是想到什麼，臉上的疲態瞬間消失，轉而滿臉驕傲： “我的女兒上了個好高中，是省裏最好的高中，要花錢嘿嘿。” 視頻裏一陣沉默。 爸爸低著頭，快速把麵吃完，然後騎上了小電驢。 記者鼓勵：“叔叔加油！” 爸爸擺擺手，“幹就完事了！” 視頻到此結束。 即使看過無數遍，但我的眼淚還是會止不住流下來。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 “白天放學的時候，宋啟同志總會在家裏做好飯菜等我，可有一天，我提前放學，沒見他在家，我問他幹嘛去了，他騙我他和朋友聚會吃大餐，但其實他是去跑外賣了。” “晚上，他也會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起床去送外賣，他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都知道……” “那時候我就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考上國內最好的大學報答他。” “後來呀……我考上了，可是我卻沒有機會報答他了……” 我笑著說完，可是為什麼？ 人在笑的時候也會流眼淚呢？ 仰頭把臉上的淚水擦乾，我帶著哭腔反問秦舒： “秦舒姐，你猜宋啟同志知道我得了癌症，他會怎麼做？” 秦舒看著我說不出話。 “他會去賣血賣腎。”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心都在顫抖： “其實為了給我攢高三的學費和生活費的時候，他就想偷偷瞞著我去賣血賣腎，還好被我發現，以死相逼才攔住他……” 我擦掉眼角淚漬： “我走之前，他的項目被天使投資人看中了。 “都說一人得癌，全家遭罪。 “你猜猜家裏出了個病秧子，天使投資人還願不願意投下去？” 秦舒聲音微顫：“小禾……” 我瑤瑤頭，示意沒事。 “癌症會要了我的命，但是五萬一次的化療，會要了爸爸的命。” 秦舒抿著唇，眼眶也開始發紅。 我笑著吸了吸鼻子： “我走的那天，用盡最惡毒的話把宋啟同志罵得體無完膚。 “他跪下來求我說，他很快就能掙大錢，讓我再等他一年，一年後他會讓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你知道嗎？我多想留下來，等他一年又一年，陪他慢慢變老。 “但是啊……我等不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桌子，滴答滴答往下砸。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請求道： “秦舒姐，這些視頻能在我死後再發出去嗎？” 畫面開始抖動，秦舒哽咽： “小禾，你不會死的，你能治好的……” 畫面中我吞咽著唾沫，眼中也泛起淚光。 “你不答應我，那我就不拍了。” 她的哭聲更明顯了些： “好，我答應你……”

【再見餘生第四篇——2023年11月3日——小小化療，拿捏！】 這個視頻裏的我，明顯比之前的視頻瘦了很多。 原本臉上還有些許嬰兒肥，此刻臉頰已然凹陷。 癌細胞擴散得很快，痛得我只能像條死魚一樣躺在病床上。 “能給我打一針止痛針嗎？”我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千三百四十塊遞給秦舒，這是我的全部積蓄。 秦舒吸著鼻子，伸手接過我的錢。 可下一秒，她又把錢塞回到我的枕頭底下。 “打什麼止痛針，你現在必須化療了。 “我問過醫生了，如果你不化療，按照你現在癌細胞擴散的速度，過完今年都難……” 我微微一笑，“那也挺好，長痛不如短痛……” 但秦舒卻不幹了，“你的一次化療，我已經替你交錢了，等會醫生就會帶你去化療。” “你哪來的錢？”我忍著劇痛，起身問她。 她將我扶正，眼睛閃爍： “咋們節目組給你申請的，作為你出境的費用，你就方心用吧。” 我還想開口詢問，醫生卻來推我去化療室了。 很快，我的身上被插滿管子，嘴巴也被戴上了呼吸機。 接下來的治療，醫生不讓拍。 秦舒將鏡頭對準了化療室的門。 片刻之後，鏡頭裏便傳來我痛苦的嗷叫聲，很是滲人。 醫生騙我，不是說隔音很好，可以放聲喊嗎？ 差評！ 半個小時後，化療終於結束。 我被推出化療室。 看見秦舒的鏡頭，我將臉側過一邊。 但鏡頭還是拍到了，我鼻涕眼淚口水糊一臉的狼狽模樣。 我迅速將臉擦乾淨，對上秦舒滿是擔心的眼神，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小小化療，拿捏！” 我用手做出一個“拿捏”的姿勢。 秦舒用手覆在我的手上，啞聲道： “真棒！” “我給你準備了午餐，是我親手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病房的桌子上，擺了三菜一湯，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我滿眼亮晶晶，“哇，都是我喜歡吃的！謝謝你，秦舒姐。” 我對著鏡頭，開始學起了吃播。 “帶大家看看，直腸癌患者做完化療後，都吃些什麼。” 我一一夾起菜品對著鏡頭展示著。 接著吃得津津有味，米飯也比平時多吃了半碗。 鏡頭外的秦舒在誇我，說我真棒。 我表情誇張的回應著， “都是因為秦舒姐做得太好吃了，還有爸爸的味道，我都想舔盤子了。” 我端起盤子做出要舔的樣子。 秦舒嚴肅制止。 “不能舔盤子。” 她把攝影機放在餐坐上，把保溫飯盒清了出去。 等秦舒一走，我表情馬上變得痛苦起來。 跑下床，抱著垃圾桶狂吐不止。 等鏡頭裡再出現我時，我已經吐得滿臉淚水。 “你們不要誤會了。 “秦舒姐做的飯是真的很好吃。 “只是我化療的副作用越來越大了，才會吐的……” 【再見餘生第五篇——2023年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後一天，一生中的最後一天。】 “小禾，2023年的最後一天，你想做什麼？我都滿足你。” 畫面一轉，我正在給自己挑好看的帽子。 聞言，我挑了挑眉，勾唇一笑。 “這可是你說的哦。” 我神神秘祕地拉她上了車。 車上，她再次忍不住問我： “小禾，咋們這是要去哪裡？” 我笑嘻嘻開口：“去選墳。” 秦舒的攝影機差點沒拿穩，又紅了眼眶：“小禾……” 我卻不慎在意。 “秦舒姐，我查過了，選一個風水寶墳很重要。 據說葬在風水寶墳裡，就能保佑下輩子無病無災，能保佑我繼續做宋啟同志的女兒……” 等到要下車時，我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 因為此時我已經走不了路了。 我被秦舒扶著，坐到了輪椅上。 挑挑揀揀，選了個最便宜的墳地，煞有介事地說： “經過我掐指一算，這個墳地最好，葬在這裡，下輩子一定能投個好胎。” 秦舒抿著唇點頭，仰頭看天，沒有看我。 回到醫院時，我已經被插上了氧氣管。 此時，距離2023結束還有五分鐘。 天上的煙花正響個不停。 醫院對面商場的大屏幕前，聚集了很多等著倒計時的人。 牆上的電視放著跨年晚會。 秦舒坐在病床旁邊陪我聊天。 我先開口：“秦舒姐，我死後，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秦舒哽咽，“必須會。” 我搖搖頭，“不行，你一年後就必須忘記我。” 秦舒沒有回答我，只問： “那你能答應我，新的一年也必須好好活著嗎？” 我笑了笑，“那猜拳吧？我贏了聽我的，你贏了聽你的。” 最後，我輸了。 這時，電視上傳來了跨年倒計時的聲音。 窗外的大屏幕上，倒計時跳動著，10,9,8,7…… 預感到什麼，在零點鐘聲響起那一刻，我定定地看著秦舒道： “秦舒姐，新年快樂。” “小禾，你也新年快樂，要願賭服輸哦。” 我嘴角彎起大大的弧度， “好……” “秦舒姐，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真的好想好想爸爸……” 下一秒，心率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我的心跳變成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