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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後餘生,寂如寥寥
「假死?」 電話那頭震驚且遲疑的聲音響起。 「方小姐,您確定嗎?我們團隊的專業性毋庸置疑,可一旦蓋完這些章,您就相當於社會性死亡,再也...
Chương (1)
第1章
「假死?」
電話那頭震驚且遲疑的聲音響起。
「方小姐,您確定嗎?我們團隊的專業性毋庸置疑,可一旦蓋完這些章,您就相當於社會性死亡,再也無法出現在你所有的親朋好友面前……」
「我確定。」方謹一的聲音溫柔而篤定地響起來,「時間就定在七天後吧。」
七天後,是姐姐方遙夏的最後一場手術時間。
而此刻,方謹一身體裡的鮮血正在源源不斷地匯聚至專業容器中。
等待著送往方遙夏的病房。
護士見她面色慘白,不忍繼續:「你們家還有誰是熊貓血嗎?總不能可著你一個人造吧!剛剛你都差點暈倒了。」
方謹一尚未來得及回答,顧既聿推門而入,神色焦急:
「好了嗎?遙夏快撐不住了。」
護士忙開口解釋:「顧先生,方小姐好像不太舒服……」
顧既聿不耐地皺起眉頭,耐著性子問方謹一:「又怎麼了?」
那個「又」字,讓方謹一身形一晃,心尖像針扎似地綿綿密密疼起來。
顧既聿捏住她的手腕,嘆息一聲:
「謹一,別鬧了,現在正是第二次手術後的關鍵時刻,除了你,還有誰能幫遙夏?」
「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很不公平,但……我欠遙夏的太多了,你就當做是幫我報恩,好嗎?」
「反正這麼多年,你都是這麼過來的,再忍一忍,很快就沒事了。」
方謹一平靜地看著他,是啊,這麼多年,她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沒道理以前能忍,現在卻忍不了了。
可她……就是忍不了了。
方謹一的出生,從最開始,就被寄予「厚望」。
方遙夏患有重度貧血,但她的血型特殊,是熊貓血。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她打小就像珍寶似的被呵護長大,仍然扛不住好幾次貧血暈倒去醫院,卻無血可輸。
方謹一就是因此被生下來的。
幸運的是,她很健康。但悲哀的是,她和方遙夏一樣,是熊貓血。
用一個很難聽的字眼來形容——她就是方遙夏的「血包」。
打小,她的存在,就是為了給方遙夏輸血。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可能都是這樣了,直到大學時遇到顧既聿。
是他教會她反抗,也是他告訴她,世界上有另外一種活法,她不用做任何人的附屬品。
那時候,方遙夏暗戀顧既聿,所以就連談戀愛,方謹一和顧既聿都是偷偷摸摸的。
那是她漫長的二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搶走」了姐姐的東西。
事情鬧得很大,方謹一成為家人嘴裡「忘恩負義」的存在。
被趕出家門那天,她打電話給出差的顧既聿,僅僅只是哭了一聲。
顧既聿便定了當天最近的航班,飛到她的身邊。
他抱著她說:「謹一,你可以永遠依靠我。」
有了顧既聿做她的底氣,方謹一跟家人徹底鬧翻,以為自己真的可以過上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直到顧氏出事。
為了保護方謹一,顧既聿什麼都沒告訴她。
是方遙夏為了替顧既聿頂罪坐牢,她才知道,原本該去坐牢的人是顧既聿。
那段時間,顧既聿疲於奔波,把大量的精力花費在幫助方遙夏取保候審這件事上。
可到底是晚了,方遙夏在監獄裡遭了很大的罪,盆骨骨折碎裂,幾近癱瘓。
那天,顧既聿抱著她滿眼通紅衝進搶救室,沙啞著嗓音對方謹一說:
「謹一,只有你能幫她了。」
過去種種像是一場幻夢,不當血包的日子戛然而止,她好像又回到了人生的頭二十年。
再次當了姐姐的附屬品。
可看過更好的人生,方謹一突然意識到,自己回不去了。
她不想再當血包。
顧既聿,她也不想要了。
輸完血,方遙夏的臉上有了血氣。
她虛弱地漾起笑容,問方謹一:「謹一,你還好嗎?想吃什麼,我讓既聿哥去買……」
言語之中,方遙夏悄無聲息地宣告主權,彷彿他們倆更加親密。
方謹一淡淡開口:「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方遙夏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謹一,你……生氣了嗎?」
她抿著唇,眼神中似有淚光閃爍:「謹一,我知道這段時間委屈你了,你放心,等做完手術,我再也不會來打擾你和既聿哥的生活。」
「這怎麼能算打擾?」顧既聿推門而入,手裡提著兩個保溫桶,聞言立即皺起眉頭,「謹一,你跟你姐姐說什麼了?」
「遙夏,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至於受這麼嚴重的傷,你放心,我一定會負責到底。」
方遙夏感動得雙眼嫣紅:「既聿哥,沒事的,都是我自己願意。」
方謹一再聽不進去兩人任何一句「郎情妾意」,轉頭就出了病房門。
顧既聿卻追了上來,將保溫桶塞給她:「專門買的紅棗桂圓,補氣血,你才輸了血,多喝點。」
方謹一沒接。
她盯著那冒熱氣的热粥,眉頭輕輕地皺起來:「顧既聿,我紅棗過敏……」
顧既聿刹時愣住了。
愛吃紅棗的人是方遙夏。
她從小就嚴重貧血,所以方母總是會買各種各樣的紅棗給她吃,她幾乎吃遍了全天下所有好吃的紅棗,仍然吃不膩。
「忙忘了了……」顧既聿收回手,按住眉心輕輕揉了兩下,說,「謹一,等你姐姐做完手術就好了。」
「去照顧她吧。」
方謹一沒有接他的茬,自從前幾天在家裡看到一張房產證。
她就有些懶得提起力氣跟顧既聿說話了。
房產證是隔壁鄰居的那套大平層,只是房主名字換成了方遙夏。
那天,她遇到鄰居搬家,不免多聊了兩句。
鄰居說:「方小姐,你真是找了一個好男朋友啊。」
方謹一笑了笑,問她為什麼。
她說:「你男朋友說你姐姐生病了,需要人照顧,就花市場價兩倍的價格從我手裡買下了這套房,打算以後一直照顧她呢!連你的姐姐他都能這樣對待,不用想,對你肯定更好啦。」
那一瞬間,方謹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捏著房產證,完全沒了詢問的想法。
顧既聿已經有了他的思量,甚至沒有過問方謹一的意見。
又或者,他根本不覺得方謹一會抗拒自己的姐姐住在隔壁。
顧既聿拉住方謹一的胳膊,也拉回了她的思緒。
他遲疑道:「有件事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
「什麼?」
「等遙夏做完最後一次手術,我們暫時把她接回家照顧一段時間吧。」顧既聿說,「這樣更方便一些。」
「好。」
方謹一沒有猶豫的答應,反倒讓顧既聿心裡一落。
他愣了一下,問道:「你不反對?」
方謹一只說:「那是你的房子,你做主就好了。」
她推開顧既聿的手,顧既聿的胳膊沒了支撐點,軟軟地塌下去。
方謹一匆忙離開,他心裡反倒有些找不著底了。
拿到假病歷單的第二天,方謹一就按照機構所說,去打了一份遺體捐贈協議。
協議是真,但人是機構找來專門配合她假死的。
對方建議,為了讓協議更真實,最好是找家屬簽一下字。
方謹一於是給方母打了個電話。
方母語氣冷漠:「現在快死的人是夏夏,你瞎折騰什麼?還扯什麼遺體捐贈協議,你以為你死了,我們就找不到其他有熊貓血的人了?」
「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方謹一默然片刻,說:「那萬一我真的快死了呢?」
方母的回應是一聲嗤笑:「你現在過來吧,我在夏夏這裡。」
她根本不信。
雖然方謹一並不是真的有病,但看到她這樣的反應,心仍然是涼了一大截。
她捏著皺皺巴巴的遺體捐贈協議,遞給方母。
她看都沒看一眼,就大筆一揮簽了字。
甚至還嘲諷她兩句:「夏夏,你妹妹說自己快死了,你信嗎?」
方遙夏抿著嘴唇,有些委屈:「謹一,我知道,這段時間是我太麻煩你了,但你也不用編出這樣的謊言吧……」她低聲說道,「我已經在找熊貓血了,不會一直麻煩你的,你放心。」
她說完,顧既聿便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捧方遙夏最愛的滿天星。
「誰惹方大小姐生氣了?」
方遙夏含著淚笑出聲:「既聿哥,你別逗我啦,沒人惹我生氣,是我自己不好意思。」
「我身體不爭氣,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要用妹妹的血來救命……」
顧既聿略一頓,看向了方謹一。
她站在那裡,身形看上去骨瘦如柴,臉頰凹陷下去,像是生病了。
也可能是這段時間,有點貧血。
顧既聿打著圓場:「怎麼會呢?謹一是你妹妹,肯定不會怪你。」
方母更是不耐煩道:「方謹一,還不趕緊跟你姐道歉?」
「你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不懂感恩?要不是你姐生病,你以為我們會生你嗎?更別說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威脅我們了。」
方謹一僵在那裡,好不容易蓄起來的力量,又被簡短兩句話,輕易打散。
她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方遙夏重度貧血,又是熊貓血。
方父方母根本不可能生她。
她根本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可親耳聽到這樣的話,她自身的價值全盤被否定,方謹一仍覺心如刀割,幾近窒息。
她下意識地看向顧既聿。
從前,是他告訴她,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可如今的顧既聿,卻避開了她的視線,說:
「謹一,醫生說了,遙夏現在不能心情不好……」
「你跟她道個歉,哄哄她吧。」
方謹一渾身一顫,禁不住後退一步,笑了。
她問他:「我沒做錯,為什麼要道歉?」
她站在那裡,眼神中閃爍著倔強的光。
顧既聿走近她,眉頭緊皺起來,壓低聲音說道:「遙夏生病了,身體狀況很不好,你就不能懂事點嗎?」
從小到大,她都是懂事的孩子。
為了顧既聿,她學會了反抗,學會了不懂事。
可現在,勸她懂事的人,變成了顧既聿。
她強忍著不讓眼淚留下來,卻還是紅了眼眶。
她說:「顧既聿,我也生病了,我身體狀況也很不好,我快死了,那她能為我懂事點嗎?」
其實,方謹一的身體不是真的完全沒有問題。
醫生說過,如果她繼續捐血,繼續透支自己的生命,免疫系統垮掉是遲早的事情。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她是真的瘦了很多。
可他們所有人,好像都沒有發現。
顧既聿的眉頭宛如溝壑,皺得更深了。
他嘆息一聲,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謹一,別鬧了行嗎?不管怎麼樣,遙夏都是你的至親骨肉,是你的親姐姐。為了不給她捐血,你怎麼能連這種謊言都撒?」
「行了,跟她扯那麼多幹什麼?」方母冷不丁開口道,「既聿啊,你得把她看緊點,萬一夏夏做手術那天她跑了,怎麼辦?」
「媽,你別這麼說……」方遙夏連忙開口阻止,「謹一,你放心,我會盡全力在這幾天找到其他願意給我獻血的人。」
「她不會的。」顧既聿握住方謹一的手掌,往外走,「我先送你回去。」
有段時間沒有坐顧既聿的車,方謹一下意識上了副駕駛。
剛換這輛車時,方謹一就跟顧既聿玩笑似的說過:“副駕駛一般只能女朋友坐哦。”
他笑著回應:“放心,沒有方小姐的同意,誰也別想坐這兒。”
可眼下,車門推開,她便頓住了。
原本她專屬的位置上,放了方便方遙夏上下的專用輪椅。
方遙夏很瘦,所以位置調得很靠前。
車內隱隱還有一股很淡的,方遙夏專屬的香水味道。
顧既聿走過來,要取下輪椅,方謹一直接攔住他:“算了,我坐後面吧。”
顧既聿下意識地解釋道:“她坐前面,我可以隨時關注著,更方便我照顧。”
“我知道,我都知道。”方謹一搖下車窗,燥熱的晚風從車外灌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高高揚起,語氣卻荒蕪如一片死寂,“一切都是為了我姐,她的身體最重要,我一點都不重要,哪怕是快死了,也無所謂。”
顧既聿一腳踩下了刹車,停住了。
他抬頭看向內後視鏡,手指死死地攥緊方向盤,指尖泛起白意。
他徹底耐心告罄,沉聲開口:“方謹一,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對你很失望。”
方謹一聞言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顧既聿繼續說道:
“如果沒有你姐,當初進監獄的人就該是我,差點殘疾了的人也該是我。於情,她是你的至親,我不能不管。於理,她是我的恩人,我欠了她太多,所以我也不可能不管。”
“你何必如此陰陽怪氣、咄咄逼人呢?”顧既聿沉沉吐出一口濁氣,“半年前我陪你去做過體檢,沒有任何問題,捐點血而已,怎麼可能真要了你的命?”
“你就再堅持一下,不行嗎?等幾天後遙夏做完手術,一切都會變好的。”
方謹一看著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眼前的這個男人。
明明是他帶她離開了“困籠”,可現在,又是他將她死死地鎖了進去。
方謹一平靜地反問道:“你不只是想管她這一陣子,是吧?”
顧既聿一頓,臉上閃過一抹慌亂。
“房產證我看到了,她以後會和我們住在同一層樓。”方謹一說,“你是想管她一輩子。”
顧既聿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紅著眼:“這是我欠她的!”
“那你欠著吧。”
方謹一推開車門,下了車,她說:“顧既聿,我希望你和方家人都搞清楚,我不欠她方遙夏的。”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海裡。
顧既聿仍然停在那裡,他沒動,心裡一陣空蕩。
他不斷地想起方謹一剛剛看他的那一眼,明明很平靜……但又好像,很堅定。
他的視線落到後座,突然看到上面的一張紙。
是一張癌症診斷書。
顧既聿的電話來得很急,方謹一掐斷後他又不停地打進來。
她只好接起,尚未來得及說話,顧既聿迅速開口道:“那份癌症診斷書是怎麼回事?”
方謹一愣了下,這才發現自己把診斷書搞丟了。
猶豫一刻,她低聲說道:“是一個朋友的,知道我經常去醫院,讓我幫她拿一下。”
顧既聿猛地鬆了口氣:“幸好,你回家了嗎?要不我還是過來接你……”
電話那頭,響起方遙夏撒嬌的聲音:“可人家就想吃那家的小籠包嘛,而且現在就想吃。”
顧既聿遲疑的間隙,方謹一已經懂事的拒絕:“你忙吧,我自己回去。”
她果斷掛斷電話。
聽著手機那頭的忙音,顧既聿心裡狠狠一落。
他不由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可方遙夏已經換好了衣服,滿眼星辰地看著他說:“既聿哥,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他只能說:“好。”
顧既聿回來已是凌晨。
他脫了衣服縮進被窩,一身冰冷,把方謹一凍醒過來。
方謹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誰知顧既聿翻身一把將她攬入懷裡,語氣疲憊:
“謹一……讓我抱抱。”
“這段時間,我真的很累。”
“幸好還有你在我身邊陪我,公司和醫院兩頭跑,沒有你,我可能都快堅持不下去了……”
他吻了吻方謹一的後腦勺,那一瞬間,方謹一真的心軟了。
可她垂下眼,看到了顧既聿手指上那個嶄新的戒指。
那是個號稱一生只能和同一個人一起買的戒指品牌。
顧既聿向她求婚時,她問過他,為什麼不買這個品牌。
她真的很想要。
可顧既聿只說:“送給你,當然要送最貴最好的。”
那枚戒指的確價值不菲,但對她來說意義遠不比那個品牌。所以她不喜歡。
可即便不喜歡,她也一直戴著。
她冰涼的手指按在顧既聿的手掌上,指腹摩挲戒指,低聲詢問:“是對戒?”
顧既聿一下慌了神:“今天帶遙夏出去逛街,她看到了說好看,戒指不單買,我就買了一對,她非要讓我試試,忘了取下來了……”
他說著,半坐起來,拔下戒指。
然後將它妥帖地放到了一旁的首飾盒裡。
方謹一的胃部一陣刺痛,看著顧既聿的背影,反胃的感覺刺激著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
她覺得自己很蠢,剛剛居然在想要不要原諒他。
怎麼原諒呢?
她側過身,打了幾個乾嘔,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顧既聿連忙起身扶住她:“謹一,怎麼了?”
“沒事,應該是受了涼,有點胃痛。”方謹一避開他的動作,心中居然連他的觸碰都覺得噁心起來,“吃點胃藥就好了。”
顧既聿於是跑到客廳拿胃藥,可他翻箱倒櫃還沒找到,方遙夏的電話已經催命般響起。
她說:“既聿哥,我做噩夢了,我夢到我在監獄裡,那裡好黑啊,他們都在打我,我好痛,好害怕……”
“求你,能不能來陪我?”
顧既聿扭頭就跑。
他甚至沒有回過頭看方謹一一眼。
哪怕方謹一已經疼得在原地幾乎直不起腰來。
方謹一是急性腸胃炎,到醫院急診後直接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護士問她要家屬的號碼,方謹一想了想,撥通顧既聿的。
誰知道顧既聿開口就說:“正要給你電話,你趕緊來一趟醫院,遙夏貧血犯了,需要輸血。”
方謹一頓了頓,沙著嗓子說道:“顧既聿,我現在不舒服……”
“不是胃疼嗎?吃顆胃藥就好了,你別這麼矯情。”顧既聿耐心告罄,煩躁道,“現在生死關頭,你趕緊過來。”
方謹一直接把電話掐了。
顧既聿又給她打了好幾次,她按了靜音,統統沒接。
輸上液後,身體舒服了不少,方謹一沉沉睡了一覺。
等她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手機上有幾十個顧既聿的未接來電,還有他無數的信息。
最後一條是:
【方謹一,那可是你親姐,你怎麼能這麼心狠?】
方謹一氣極反笑,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拔掉輸液針,慢悠悠地上了三樓,方遙夏所在的病房。
出乎意料的是,病房很熱鬧,是那種雀躍的熱鬧。
不像是有人生病了的熱鬧。
門口圍了三四個病友,踮著腳往裡瞧。
方謹一走過去,有人立馬給她讓路,喜滋滋道:“喲,小方來啦。你姐正在跟你姐夫表白呢!可浪漫呢!”
她渾身一寒,寒毛直豎。
往裡看去,方遙夏坐在輪椅上,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
顧既聿站在她的前面,背對著方謹一。
方遙夏笑著,雙眼裡盡是星辰。
“既聿哥,其實我從大學的時候就暗戀你了。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我知道說這些話很打擾你,但我真的很想告訴你,餘生,我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
“不會再有人像你這樣,對我這麼好。”
她紅著眼眶,深情地望著顧既聿。
顧既聿卻僵在那裡,沒有說話。
幾乎所有人都在起哄。
“還愣著幹什麼,答應她啊!”
“是啊,誰不知道為了照顧這個姑娘,你三天兩頭地往醫院裡跑,恐怕你們早就兩情相悅了吧!”
“別猶豫了,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現在的姑娘,哪還有像她這樣的勇氣啊,一定要好好抓住,小伙子!”
……
顧既聿遲疑著開口:“可是我和……”
“既聿哥。”方遙夏打斷顧既聿,已然紅了眼眶。
她垂下頭,單薄瘦削的脖頸像一隻被折斷的蝴蝶,垂死般癱在那裡。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沒關係的,你可以拒絕我,或許,我真的不值得擁有幸福吧……”
她笑了笑,眼神裡滿是受傷:
“其實,我不用你給我答案,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了……”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就算做手術能夠繼續活下去又怎樣呢?終究還是不能和以前一樣……”
下一秒,顧既聿接過了方遙夏手裡的鮮花。
他抱住了她,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極盡溫柔:
“怎麼會呢?遙夏。”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堅強,不能放棄,就當做是為了我……”
“不管怎樣,你都還有我……”
所有人都在歡呼著,為慶賀這一刻方遙夏的“告白成功”。
唯獨我平靜地轉過身,試圖離開。
方遙夏是在這時看到我的,她驚訝地張開嘴,穿過人群喊住我:“謹一,你什麼時候來的?”
方謹一繳完費,才注意到顧既聿在醫院門口已經等了他很久。
看她拿著繳費單,顧既聿湊上前問道:“生病了?”
方謹一笑了笑,玩笑似的:“是啊,快死了。”
顧既聿臉色大變,伸手要拿繳費單,方謹一任他取走,看到上面的繳費項目是腸胃炎,他猛地鬆了口氣。
“謹一,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
方謹一笑了笑,問他:“哪種算開玩笑?方遙夏跟你告白,你答應她,算不算玩笑?”
顧既聿按住太陽穴,沉沉吐出一口濁氣:“抱歉,謹一。當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不可能拒絕她……”
方謹一低低的笑了一聲。
顧既聿解釋道:“後天她就要做手術了,我擔心我說出什麼讓她心情不愉快的話,她會抗拒手術……”
方謹一這才突然反應過來。
七天,馬上就要到了。
“她才從監獄出來不久,心理很脆弱,受不得刺激。”顧既聿說,“等她做完手術,就什麼都好了。”
“沒關係。”方謹一很平靜地說道,“我沒生氣。”
顧既聿應該是發現她真的沒生氣,所以握住了她的手掌,得寸進尺:
“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們的婚期本來是下下個月……”顧既聿猶豫再三,才繼續說道,“剛剛去跟醫生聊了一下,說遙夏現在的身體和心理狀態都很不好,手術結束後也需要至少半年的休整時間。”
“她說她喜歡我,我怕我結婚會讓她受刺激,不然,我們就先你第一次勸我離開方家時,是怎麼說的?”
那時候他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方遙夏就是太能哭太會哭了,她不能總是忍讓退步。
可如今,是他在喊她忍。
他總說,忍忍就好了。
最初,她也以為忍忍就好了。
可慢慢地,她發現,只要她還是方謹一,只要方遙夏還存在於她的生活之中,她就永遠都不會好。
顧既聿茫然地問道:“說了什麼?”
方謹一意識到自己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你決定吧。”
顧既聿鬆了口氣,說:“謹一,謝謝你理解我。”
方謹一想,理解不理解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反正不管理解還是不理解,他們的緣分已經到此為止了。
那天,顧既聿開車把方謹一送回家,又轉回去回醫院。
離開前,他搖下車窗,看向方謹一,說:
“謹一,不要忘了,遙夏手術是後天早上八點。”
“你一定要準時到,怕手術過程中遙夏需要輸血。”
“我應該沒時間接你。你到時候打個車過來吧,順便熬一碗粥帶過來,她剛做完手術,應該只能吃流食。”
方謹一站在那裡,聞言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知道了。”
顧既聿踩下油門,從後視鏡裡,他看到方謹一的身影越來越遠。
那一瞬間,他心中突然十分悵惘。
明明她就站在那裡,怎麼感覺,好像越來越遠了?
顧既聿甩開繁複的思緒,踩下油門,往醫院駛去。
最後的一天時間,方謹一處理好了自己“死”之前的所有事情。
遺體捐贈、癌症診斷單、死亡證明,全都交到了機構那裡。
名下的所有財產,也全都轉移到了另外一張全新的境外卡中。
“死亡”當天早上八點,方謹一戴著帽子墨鏡,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坐在飛機上,收到了來自方母的短信。
【人呢?怎麼還沒來?你難不成想故意看著你姐死啊?】
【趕緊滾到醫院來!】
過了會兒,來自顧既聿的電話和信息鈴聲也瘋狂地響起來。
【謹一,你在哪兒?別鬧了,趕緊過來。】
【遙夏急需輸血!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死?】
方謹一平靜地翻完了所有的未讀消息。
編輯了她作為“方謹一”的最後一條短信:
【顧既聿,發現自己患癌的第四十五天,我發現自己堅持不住了,無論是從心理上還是身體上,我始終孤軍奮戰,獨自一人。】
【我決定放棄治療,不用來找我。】
【再見,祝你和方遙夏幸福。】
方謹一毫無留戀地折斷了電話卡。
她知道,十天後,她的死亡證明和偽造的信件,會如約被機構送到顧既聿的手裡。
她,方謹一,將徹底死去。